远山如在有无间
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早些。空气中的水分日渐稀薄,成天都觉得喉咙干干的。湿毛巾挂在架子上,一夜的工夫就可以干硬板结。然而在我身所处的这个地方,即便是踏到城外去,也看不到“霜落青林木叶丹”的景致,更不必说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。南方的山,和北地中原相比,气势上实在输得远。
奥运会开幕了。奥运会闭幕了。鲜花也罢掌声也罢,眼泪也罢臭汗也罢,尽都过去了。种种喧嚣终归平静,一切又都回复到当初模样。刘翔没有跑110米栏,天也没有塌下来。结果是拿了金牌世界第一,可这些与升斗小民、草根百姓又有多大的关系。看到闭幕式,看到了老天真的成龙周华健;看到一个奇丑无比的莫名其妙的大铁架子堆成的塔,很突兀地戳在鸟巢中心。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在铁架子上爬上爬下,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造型。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一根爬满了蚂蚁的冰淇淋。心里一阵发毛。
收到一个旧日同学的电子邮件,暑假里她一个人去了西藏,发来在那里拍的几张相片。天高云淡,人迹罕至,满山坡的油菜花摇曳着黄金颜色,花丛中的人神情安然。双腮晕红,不是青春颜色,大约是高原缺氧的缘故。这个同学念书时极其寡言少语(整个四年,我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怕不超过十句?),毕业后进入某某大学做了教师了。很想知道这样一个人,在课堂上可以对她的学生说什么。然而,这个世上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呢。也许,这读书时从不在课堂上举手发言的人,如今站到讲台去就侃侃而谈,神采飞扬;妙语连珠,滔滔不绝。
收到远信时我正在清理我的破书柜。两只书柜里可怜兮兮的千多两千本书,基本上都是上学时买得,出了校门也就和买书断绝了缘分。算起来,工作十几年,新买的书统共不过十数册。谁教书是那么贵,人又那么穷。或许,也不完全是钱的问题。读着这样的书,这些不论在何种意义上都已过时的书,读这书的人是一副怎样的脑筋,也就不难想象;也许就象这堆重重垒叠的书,印迹漫漶,纸页灰黄,霉气扑鼻。
清理这些接近废物的东西,不知道哪些可以丢弃,哪些又值得继续留存,这颇使人为难。翻到一个书法帖子,是郭沫若手书的《唐司空图诗品二十四则》,就从中间信手拈了几句,写成短信发给远方那“醉入花丛”的人。白云初晴,幽鸟相逐;落花无言,人淡如菊。那边的人回一句“掬水月在手,弄花香满衣”。忽然觉着滑稽,觉着矫情。人到上了年纪,一切仿佛全都不合适了。连支着下巴望到窗外发呆半日都要偷偷摸摸的。
故书堆中翻出一个暗红色绒布封面的大本子,大学毕业纪念册。打开第一页,几乎认不出大头照上面这个傻头傻脑的人就是自己。“美酒饮当微醉候,好花看到半开时”,嗯,很有道理;“要是使你脚下的球划的弧线更多几道就更妙也”,咱也算是队中技术出色当行的左边前卫,外号人送“意思上佳,速度奇慢”,断不至于只会直上直下,三下两下就把球带出底线哪。“你是为了生活而幽默,还是为了幽默而生活,似乎都不是”,老大,你到底想说啥子?“我们曾经相好过,那时,我说过,假如你碰到桃花运,我就请你吃油饼,你可还记得?”命不好哩,总是没能吃上你的油饼。“今日送君须尽醉,明朝相忆路漫漫”,班长就是班长,咱们的大板牙班长;“你有陶渊明的超脱,嵇康的狂放,八怪的才华,济公的不羁;生活中多了一个你,就多了一种色彩”,这都哪儿跟哪儿哩,俺的脸红到屁股了。“榜爷,逃的聪明点,东北虎那小子不太好惹。衷心祝愿您老逃之夭夭,我还想仰仗您”,奶奶的,俺虽然算不上玉树临风万人迷,可也不能把俺跟《乌龙山剿匪记》中的土匪头子相提并论吧!“幽默的人,往往不会想到被幽默的人的苦衷,开心的是你,难受的是别人,我的榜爷”,老大,抱歉抱歉,可我实在记不起来在哪儿幽过你的默啦。“愿俗世里有一片净土,和一位能知你心的littlegirl”,这个是睡在下铺的兄弟写的。“独托幽岩展素心”,这个。。。莫非一直暗恋俺?!早说啊,咱就不至于把大好时光都浪费在西区大球场啦,本来就不白,这更晒的跟火炭似的了。“当我失恋的时候就去找你,当我挨骂的时候也去找你,当我挨揍的时候还去找你,总之,当我失意的时候都去找你”,借钱的时候不要来找我就行了。“君子豹变,匹夫称雄”,师傅,对不住了,围棋这种高级玩意你徒弟俺是玩不转的;徒弟也没有变成豹子,倒是越来越接近病猫了。
检点过去的一个多月,不论生理心理、工作生活,基本上跟中国股市的走势相吻合。成天无所事事,游手好闲;冷不丁就来个“跳空低开”。也不知道这样“阴跌不止”要到何时是个头。偶然有人叫去吃酒鬼混去,就来个报复性反弹,不弹到三更半夜头晕脑胀绝不罢休。白天上班不想干活,只把一套二十八集网球教程翻来覆去的看,预备什么时候失了业,可以教授网球吃饭;然而几年来肩膀一直痛,怕是网球教授也成问题。不然学太极拳去。这个太极是好东西,《周易》上看见什么两仪四象,六合八卦,刚柔相济,阴阳调和(现在讲究建设和谐社会,敢情跟这个有点瓜葛)。总之乱七八糟,不知所云。恰好就熟悉这么个朋友,是“国家级社会体育指导员”,“中华武术六段”,本地太极拳会的大师傅。这个朋友致力于义务推广群众健身活动,天天晚上到各个小区去,免费教授太极拳。找个空地,摆开架势,手之舞之,脚之蹈之;后面一帮家庭主妇,大约吃完了晚饭收拾完碗筷下来扔垃圾,刚好麻将也打得腻了,人既不急着上楼去,就趁势跟着帅哥教练舞弄一番,只当帮助消化。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,不如专心收个咱这样天赋异禀的徒弟,练个三五十年,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练成第二个太极张三丰,待中华武术进入奥运会竞赛项目,一个旱地拔葱窜上台去,单鞭,云手,白鹤亮翅,进步搬拦捶,捶得洋鬼子们落荒而逃。
既不打算以网球为生,教程不看了,改为看影碟。看的是《秋天的童话》,张婉婷1987年的作品,写的是一个粗鲁男子犯了感情细腻毛病,爱上一个各方面跟自己都完全不般配的一个女人。谁说漂亮爱情就一定得卿卿我我、搂搂抱抱,这个电影从头到尾,男女主人公唯一的一次身体接触只是两个人喝多了酒,坐马车回住处,先下车的男子伸出手去,好让女子搀扶着下车来。那一年,周润发三十一,钟楚红二十七,另一个主角陈百强则二十九。故事本身美丽异常,男女主角也各自潇洒娇媚。据说当年张婉婷并不熟悉周润发,只是看了他在1986年的吴宇森电影《英雄本色》中出神入化的表演,认定《秋》的主角非周莫属。钟楚红拍片不少但好戏不多,这部电影可算是她整个演艺生涯的代表作。1991年,她和周润发、张国荣联袂出演吴宇森电影《纵横四海》,再后来,和张国荣合演音乐剧《日落巴黎》,并就此洗尽铅华,淡出江湖。如今,当年香江影坛最俊美的几个,仅遗青春不再的周润发,年纪一大把,还在片场打拼。钟楚红眉粗眼大然而秀媚入骨,总要令人想到《西京杂记》中对卓文君的描画:“眉色如望远山,脸际常若芙蓉”。书上写美人,说她是“眉黛春山,目横秋水”,想来便是这般模样。
台灯下看床头的《增评补图石头记》,写到宝玉去寻黛玉,两个人要躺着说话,黛玉让宝玉去外间拿枕头,宝玉出去瞧了一瞧,仍回来,说:我不要那个,也不知那是哪个肮脏老婆子的。评书人评道:林妹妹等不死,终究也到五六十岁。可笑宝哥哥日日参禅,一天到晚闭着眼念叨“身如菩提树,心似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莫使惹尘埃”,究竟无一样能看得透。他是花只愿常开,月只愿常圆,姐姐妹妹最好年年十五六。林姑娘天生有慧根,她的意思,那花开时人家看着欢喜,花谢时岂不难过;相聚时热闹,难免离别时冷清。所以,那花不如当初就不开的好;那人哩,就还不如本来就不聚,还更省心些。正所谓如花美眷,难敌他似水流年;良辰美景,终究沦落成断壁残垣。她是看透了,所以她不去等自己变成肮脏老婆子。
例行的功课做完,只觉双眼酸涩,神疲渴睡。于是抛书闭眼。预备半夜里做一个梦,就梦到自己变成王熙凤说的那笑话里那个点炮仗的聋子,好大一个炮仗,一些声儿不见,就那么散了。天下无不散的筵席,散了,就散了吧。
Tags: 杂谈, 心情乱弹, 钟楚红
Leave a Reply